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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何苦催白頭


二零一七年九月八日,正準備下班之際,從辦公室窗戶張望,看到醉人的落霞,連忙舉機拍下難忘的瞬間。為配合照片,特地上網尋找跟描寫落霞美景的詩詞,找到了汪精衛的詞作《採桑子˙人生何苦催頭白》,舉得饒有深意,摘錄了其中一句:

人生何苦催頭白,知也無涯,憂也無涯,且趁新晴看落霞。

原詞是這樣的:

人生何苦催頭白,知也無涯,憂也無涯,且趁新晴看落霞。
春光釀出湖山美,才見開花,又見飛花,潦草東風亦可嗟。

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

TVB劇集《超時空男臣》有不少馮一波抒發對以珊感情的片段,並且經常憑詩詞寄意,其中一集他唸了「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幾句。北宋名臣歐陽修的《玉樓春①》是其中之一,這闋詞是作者抒寫性情的小詞,原詞是這樣的:

尊前擬把歸期說②,未語春容先慘咽③。
人生自是有情痴,此恨不關風與月。
離歌且莫翻新闋④,一曲能教腸寸結。
直須看盡洛城花⑤,始共春風容易別。

注釋:
① 玉樓春:詞牌名。《詞譜》謂五代後蜀顧夐詞有「月照玉樓春漏促」、「柳映玉樓春欲晚」句;歐陽炯有「日照玉樓花似錦」、「春早玉樓煙雨夜」句,因取以調名。
② 尊前:即樽前,餞行的酒席前。此詞詠嘆離別,於傷別中蘊含平易而深刻的人生體驗。
③ 春容:如春風嫵媚的顏容。此指佳人。
④ 離歌:指餞別宴前唱的送別曲。翻新闋:按舊曲填新詞。白居易《楊柳枝》:「古歌舊曲君莫聽,聽取新翻楊柳枝。」
⑤ 洛城花:洛陽盛產牡丹,歐陽修《洛陽牡丹記》中有「洛陽牡丹甲天下」句。

譯文:
樽前擬把歸期說定,一杯心切情切,欲說時佳人無語滴淚,如春風嫵媚的嬌容,先自淒哀低咽。啊,人生自是有情,情到深處痴絕,這淒淒別恨不關涉——樓頭的清風,中天的明月。
餞別的酒宴前,莫再演唱新的一闋,清歌一曲,已讓人愁腸寸寸鬱結。啊,此時只需要把滿城牡丹看盡,你與我同遊相攜,這樣才會——少些滯重的傷感,淡然無憾地與歸去的春風辭別。

無情不似多情苦,一寸還成千萬縷。

TVB劇集《超時空男臣》為表達三位主角由明朝穿越時空來到現代的香港,刻意在對白中加入不少詩詞。其中劇中化名馮一波的左光斗,以詩詞抒發他對以珊的感情,諗誦了宋朝詞人晏殊的詞——《玉樓春.春恨》(或稱《木蘭花.春恨》)其中四句。

綠楊芳草長亭路,年少拋人容易去。
樓頭殘夢五更鐘,花底離情三月雨。
無情不似多情苦,一寸還成千萬縷。
天涯地角有窮時,只有相思無盡處。

注釋:
① 長亭路:送別的路。古代驛路上「十裡一長亭,五裡一短亭」(《白帖》)。古代驛路上建有供行人休息的亭子。
② 年少拋人:人被年少所拋棄,言人由年少變為年老。
③ 五更鐘、三月雨:都是指思念人的時候。
④ 一寸:指心。千萬縷:指相思愁緒。

譯文:
在綠楊垂柳、芳草萋萋的長亭古道上,他好像情侶輕易地拋下我就登程遠去。樓頭的鐘聲驚醒了五更的殘夢,心頭的離愁就像灑在花底的三月春雨。
無情人哪裏裡懂得多情的人的苦惱,一寸相思愁緒竟化作了萬縷千絲。天涯地角再遠也有窮盡終了那一天,只有懷人的愁思卻是無限綿長、沒有盡期啊。

柳永《八聲甘州•對瀟瀟暮雨灑江天》

七月三十一日(星期一)在家觀看無綫電視劇《超時空男臣》,其中一幕講述劇中主角之一的大軍被大小姐責備他投身黑幫,大軍在雨中抒發情感,唸起宋代詞人柳永的名作《八聲甘州•對瀟瀟暮雨灑江天》,真沒想到TVB的編劇也有點文采。這闕詞全文如下:

對瀟瀟暮雨灑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漸霜風凄緊,關河冷落,殘照當樓。是處紅衰翠減,苒苒物華休。惟有長江水,無語東流。
不忍登高臨遠,望故鄉渺邈,歸思難收。嘆年來蹤跡,何事苦淹留?想佳人妝樓顒望,誤幾回、天際識歸舟。爭知我,倚闌干處,正恁凝愁!

注釋:

1. 一番洗清秋:一番風雨,洗出一個凄清的秋天。
2. 霜風凄緊:秋風凄涼緊迫。霜風,秋風。
3. 關河:關隘山河。
4. 是處紅衰翠減:到處花草凋零。是處,處處。紅,翠,指代花草樹木。
5. 苒苒(粵音:染)物華休:隨著時間流逝,美好的景物都消歇了。苒苒,同「荏苒」,指光陰流逝。物華,美好的景物。
6. 渺邈(粵音:莫):遙遠。
7. 淹留:久留。
8. 顒(粵音:戎)望:抬頭遠望。
9. 誤幾回、天際識歸舟:好多次看到遠處有船駛過,便以為是愛人乘舟歸來。
10. 爭:怎。
11. 正恁(粵音:任)凝愁:恁,如此,這樣。凝愁,愁緒凝聚化解不開。

倚杖聽江聲

最近學校有一位教授榮休,出席了同事為他辦的榮休派對。席間,教授既分享了自己的人生觀,並回顧自己求學和工作期間重要的人和事。教授求學時候已熱衷於社區服務,早年更從政,是香港第一代區議員。他提到近年中港矛盾不斷加劇,便引用了蘇軾《臨江仙》詞的上半闕,勸勉我們向蘇軾學習。

夜飲東坡醒復醉,
歸來仿佛三更。
家童鼻息已雷鳴。
敲門都不應,
倚杖聽江聲。

長恨此身非我有,
何時忘卻營營?
夜闌風靜垮紋平。
小舟從此逝,
江海寄餘生。

― 蘇軾《臨江仙》

這首詞的上半闕講蘇軾飲酒夜歸,回到家門拍門,家童因熟睡而沒有開門給他,但蘇軾沒有因此向家童大發雷霆,只是倚仗默默地聆聽江水發出的聲音。

溫故知新

跟就讀小四的竣宇溫習,正在學習中文成語,其中一個是形容手足相殘的「煮豆燃萁」。學校同時要求學生需要背誦千古傳頌的《七步詩》,把詩的背景出處和歷史告訴竣宇後,乘興上網搜尋多些相關資料充實自己。

《七步詩》是三國時代魏國才子曹植(曹操第四子)所作,竣宇課本內所採用的版本是南朝宋.劉義慶《世說新語.文學》文中的版本,有別於較流行的《三國演義》四句版本:

煮豆持作羹,漉菽以為汁。【也有作「漉豉以為汁」】
萁在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。
本自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

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中作詩,不成者行大法。應聲便為詩:「煮豆持作羹,漉菽以為汁,萁在釜下燃,豆在釜中泣,本自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」帝深有慚色。

-南朝宋.劉義慶《世說新語.文學》

漉(粵音:碌)菽(粵音:淑):過濾豆渣
萁(粵音:奇):豆莖

《七步詩》的意義和背景已經非常了解,原來古時的「步」即是今天的左右腳合共兩步,單一步在當時稱為「跬」(粵音:kwai2)。跬指一舉足的距離,走路時一腳向前踏下稱為「跬」,另一腳再向前踏稱為「步」。

跬,一舉足也;倍跬謂之步。

-《小爾雅.廣度》

沒想到跟小兒溫習也有得著,溫故知新,通過複習學過的知識,獲得了新的知識、體會。

木秀於林 風必摧之

閑來無事,讀報掌握國際時事發展。最近讀《東方日報》評論文章題為〈木秀於林 風必摧之〉,於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九日在該報刊出。

文中引用了「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」來批評那些認為中美實力和影響力將會逆轉,過份樂觀的議論者。翻查網上資料,覺得相當有意思,原來這兩句出自三國時代魏國人李康所著的〈運命論〉一文,文章收錄於《昭明文選》卷五十三。文章篇幅太長,未能盡錄,有興趣拜讀全文的朋友,可到訪「維基文章」網站。原句是這樣的:

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;堆出於岸,流必湍之;行高於人,眾必非之。

意思是說,一棵樹高於整個樹林,大風必定會先吹倒它;多出岸邊的土堆,激流必定會把它先沖走。一個人的品行高於眾人,別人必定會對他產生非議。這段話告誡我們不要過分地在眾人面前出風頭,風頭出多了,必將遭到外部勢力的首先發難。

寧為宇宙閑吟客   怕作乾坤竊祿人

另文提及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九日《東方日報》題為〈寧為宇宙閒吟客 怕作乾坤竊祿人〉的文章,當中有不少可堪咀嚼的名言。

文章評論兩位特首候選人洋相百出,援引唐代詩人杜荀鶴的七律詩《自敘》中「寧為宇宙閑吟客,怕作乾坤竊祿人。」兩句指出,古代君子尚且明白寧願做一個吟詩作文的閒人,也不做一個竊取俸祿的庸俗官吏,寄語當今從政者如果有這種覺悟,相信香港會少一些笑話多一些幽默,少一些虛偽多一些真誠,少一些爭議多一些和諧。

酒甕琴書伴病身,熟諳時事樂於貧。
寧為宇宙閑吟客,怕作乾坤竊祿人。
詩旨未能亡救物,世情奈值不容真。
平生肺腑無言處,白髮吾唐一逸人。

《自敘》——杜荀鶴

題解:酒甕:盛酒的罈子。熟諳:熟悉。祿:官位,又指古代給予官員的俸給。物:泛指萬物,包括人、社會。世情:世態人情。奈:無奈,怎奈。值:遇到,碰上。吾唐:「我大唐」,因為作者身處唐朝。逸人:遁世隱居的人。

酒甕琴書伴隨衰病之身,熟知世道人情當今世道和政情,我反而樂於孤寂守貧。寧願在天地間作一個吟詩作文的閒人,也決不投身官場,當個竊取俸祿的庸俗官吏。吟詩作賦不忘救人濟世,但無可奈何,碰上當今世道黑暗,人情險惡,容不下一點正直本真。平生肺腑之言無處訴說,如今老矣,蒼顏白髮,只能遁身世處,做個閑散逸民。

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

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九日讀《東方日報》,有由龍七公撰寫題為〈寧為宇宙閒吟客 怕作乾坤竊祿人〉的文章,內容評論兩位特首候選人,其中有「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」一句。

「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」一句出自《孟子‧盡心下》,原句是:

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,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。

意思是「賢人先使自己明白,然後才去使別人明白;但今天的人則是自己都沒有搞清楚,卻想去使別人明白。」,即是指外行人胡亂指揮內行人,或者指自己不懂卻想要使別人明白。

郁達夫七言律詩《釣台題壁》

香港不少人對中國歷史和文學十分抗拒,甚至心存鄙視態度,從來沒想過看電視劇,也可以認識詩詞。

最近,無綫播映台慶電視劇《幕後玩家》,由蕭正楠飾演的馮汐然,就是一個相當有文采的公關公司客戶總監。劇中他兩次唸起郁達夫的七言律詩《釣台題壁》,其原文如下:

舊友二三,相逢海上,席間偶談時事,嗒然若失,爲之銜杯不飲者久之,或問昔年走馬章台,痛飲狂歌意氣今安在耶,因而有作。

不是樽前愛惜身,佯狂難免假成真。
曾因酒醉鞭名馬,生怕情多累美人。
劫數東南天作孽,雞鳴風雨海揚塵。
悲歌痛哭終何補,義士紛紛說帝秦。

此詩作於一九三一年,是作者眾多詩作中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之一,原題為「舊友二三,相逢海上,席間偶談時事,嗒然若失,爲之銜杯不飲者久之,或問昔年走馬章台,痛飲狂歌意氣今安在耶,因而有作。」

此詩一開首的兩句:「不是樽前愛惜身,佯狂難免假成真。」講的是他在上海時,與友人們聚會,討論時事,嗒然銜杯,再也不像過去般嗜酒如命,開懷豪飲。他們害怕的不是怕傷身,而是怕平時佯狂面世的心態成了真的了。至於頷聯(即第三、四句)兩句:「曾因酒醉鞭名馬,生怕情多累美人」,對應原題中「走馬章台」四字。章台,漢朝時長安城有章台街,是當時城內妓院的集中地,後人遂以騎馬經過章台,代指涉足花街柳巷的行爲。郁達夫一生情史複雜混亂,歷三任妻子,育有十一名子女,情人無數。這兩句詩就是郁達夫自述其年輕時,流連花柳地,駐足煙花巷的往事,而作者對當年年少輕狂之舉頗爲自豪,並不以此爲荒誕不經之舉。

緊接第三聯:「劫數東南天作孽,雞鳴風雨海揚塵。」引領全詩步入正題,抒發作者對日本侵略者的憤慨。此兩句出自《詩經》中《國風·鄭風·風雨》一詩,原句是「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」,在此比擬時局黑暗混亂,就連大海也會揚塵,暗指日本人在沿海、長江的入侵。

詩的末聯:「悲歌痛哭終何補,義士紛紛說帝秦。」說出廣大知識分子對局勢的擔憂,認為「狂歌當哭」的方式是消極無用的,以此來警醒知識分子。「說帝秦」一句則引用了「義不帝秦」的典故,戰國時,齊國人魯仲連遊歷到趙國,適逢秦國圍趙之邯鄲,魯仲連堅持正義,力主抗秦,反對投降,並和秦國派到趙國的「親秦派」辛垣衍展開一場激烈的爭辯。他引喻設比,層層鋪墊,直陳要害,最終使辛垣衍心服口服,恰逢魏無忌援軍到,從而解了邯鄲之圍。趙國魯仲連去秦國堅持正義,反對强秦,爲歷代愛國者所激賞,但郁達夫把這一典故反其意而用之,指控像昔日義士魯仲連那樣的人物,現在都委屈求全不奮起抗日。